当你与我对视时,不要总是偏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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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静养,医疗数据显示他不应该见太多人——”

马克扶住自己的额头,伴随着深呼吸,手往上抚去,整理他因为飞行速度太快而导致的乱七八糟的头发。“唐纳德,我给他打了十几个私人电话,后面我直接转到GDA线路试图联系你们,但你们只和我说他很忙——”,马克的另一只手放在腰上,和西塞尔的失联令他心烦意乱。

联系从午餐后就中断了,西塞尔给他留的最后一条信息是'会议后再谈',然后就……

他就消失了。

无论马克给他打电话,发信息道歉,都没有回应——最开始,他以为西塞尔仍然为他们争吵的内容生气,假以'我的工作很忙'的借口逃避对谈——熟悉的冷战。

马克一开始并没有过多在意。直到他看到电视的新闻报道。

'跨国会议被超人类罪犯袭击','多个国家重要议员生死不明','秘密袭击?目标明确的罪犯!被迫中断的采访……'——

然后他想到西塞尔那句'会议后再谈'。

再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担忧。没有由头地,两件毫无关联的事情在他的幻想中合并到一起。你看——这可能是个巧合,你的男友又没有说自己去的是哪个会议,事情不可能那么巧合的。马克在窗户前站立,今天的太阳这么晒吗?他已经开始流汗了。按下通讯键,发送消息。'我很抱歉我问了那个问题,我们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没有回复,当然,他们刚刚吵架了,西塞尔不理会他非常正常。

马克在发送第十五条信息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房间里焦虑地转了十几圈。

当他绝望到联系西塞尔最初给他的GDA联系号码时,隔着手机询问'嘿我只是想知道西塞尔局长怎么样'时,他手里的汗多到得拿张纸巾擦拭。西塞尔不会喜欢这样的。往好处看,因为他的特殊性,他起码不用打给GDA的前台,只用打给GDA主管的秘书。

唐纳德简短地回复:“局长很忙。GDA需要一段时间处理紧急任务”。

“真的吗?因为我没有收到任何联系我去处理威胁的信息。”,马克指出对话中的漏洞,他转圈的范围从房间扩大到二楼的走廊,最终扩大到整个房子。

手机那端沉默了一会。

“不是那种---毁灭性的危机。”,唐纳德说:“我相信一到两天后GDA就会处理好,在那之后,你可以——”,思考。对话中出现了间隙。“你就可以继续和局长的谈话。”

天啊。马克叹了一口气。

“他出事了,是吗?”,这不是询问句。

寂静。

“……不是致命伤。听着,Invincible,这件事在可控范围——”

“我现在就过去。”,马克挂断了电话。

他冲上楼的速度如此之快,客厅桌上的玻璃杯差点被风压卷到地上,马克已经无心去管了。他换上制服,稍加思索后又往外套上了一层便服。单纯是直觉告诉他应该这么做。

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GDA对他和西塞尔之间关系过多的介入——难道马克没有知道西塞尔情况的权力吗?在过了这么久之后,已经差不多一年了,他们还把马克视为需要管控的英雄?他们以为会怎么样?Invincible冲到GDA的病房里看到受伤的局长,接着把半个世界毁掉吗?马克的怒意化为温度,红晕出现在他脸上。他心知肚明GDA为什么会这么做,唯一的原因就是他的男友做下的决定。

与西塞尔争吵时的厌倦再次出现在他的胸膛里。他并不是傻子,再蠢的蠢货也会在发现你的爱人往你脑子里装了个音量炸弹时清楚事情走到哪一步了。马克砸烂了西塞尔白房间里所有的仿生人,他对着西塞尔大喊大叫,想要掐死他,又想要哭着吻他。尤其是当西塞尔告诉他这就是结束这段关系的好机会时——“这是个错误,”,西塞尔看着他,眼睫毛在颤抖,“这是错误的决定,我……马克,让这一切结束吧。”

马克没有问他所谓的‘错误的决定’是指往他脑袋里放东西,还是指他操纵了他这么久。他飞走了,龟缩进自己的壳里,不愿意多想。

他们的关系没在那时候就彻底结束是个奇迹——也许是因为后来的平行宇宙危机,几个和他一副模样的同位体说的污言秽语;也许是Conquest差点杀了西塞尔,他在地上躺着,一动不动,周围的血泊染红了西塞尔的半个身子。他在那时候才发觉自己……他就是——他————

他没法放弃西塞尔。

他不再在乎这段关系算什么了。起码他当时是这么认为的。当事情结束时,他在西塞尔的病房里静坐时,他不再在乎了。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在乎控制,绳子,不再在乎GDA里所有人的闲言碎语,不在乎社会的审判,不在乎西塞尔是否愿意出自真心地吻他的脸。当他握住西塞尔的手,听到心电监测设备发出的‘滴滴’声如此微小而不稳定时,看着白色病床上昏迷着,奄奄一息的西塞尔时——他觉得自己不再在乎了。他只是……他只想西塞尔醒过来,用蓝色的双眼看他。

马克捂住脸。天啊。他不想再深入去想了。不要再来一次了。

他飞到GDA的速度太快,通常要二十分钟的时间只用了十分钟,云层如同摩西分海一样为他打开一道可行走的路。降落到屋顶时,唐纳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们一路下到GDA的医疗层,唐纳德没有停下他的劝诫,不断地甩出无意义的话。马克连哼哼都没有,光是站在电梯里等候的时间就让他抓狂。

“你明明知道的。”,马克咬住下唇:“我有这个权利。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那不是——他的生命并没有大碍,只是——”

“那就让我见见他。”

唐纳德的表情总是隐藏得很好,他的眼镜足以挡住大部分他脸上流露出的情绪。西塞尔负责扮演GDA中的坏人,唐纳德则扮演另一张脸,友善的,平静的,偶尔露出一些人性化的慌乱,让你以为GDA中还残留着恻隐之心。这是个幌子。只要唐纳德想要,他的算计不会比西塞尔少,否则他也不会站在西塞尔身旁。

不过,即使如此,唐纳德确实是更……和西塞尔比,更友善的那个。

秘书眉毛弯下的弧度证明他处于一段高速思考中。在简短的等待后,电梯门被打开,他跨过医疗部的玻璃拱门。“马克。”,他说,不再用过于官方的‘Invincible’称呼,印证此时的对话进入了更加私人的阶段。

马克停下他大步前进的速度,回过头看着唐纳德。

“……GDA事后收缴了罪犯使用的武器,进行了检测,”,像是开口述说这件事很困难,他讲话的速度非常缓慢:“这种科技非常高明,甚至可以扭曲生物身上的时间。我们启动了大部分的研究小组,我没有在西塞尔生命上的事情撒谎。他确实没有生命危险。”

马克不知道现在的反派能做到这种程度。更改人类身上的……时间?这是什么意思?“那么……问题在于?”,他轻声问。

在医疗地带中,无论是医院,还是战场后面救人的后勤帐篷,都会有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蕴绕。带着唐纳德的沉默,这种气味另马克加倍地感到了不详。“他——西塞尔。局长……”,唐纳德扶了扶眼镜,思考着合适的用词。

“他身体的机能和记忆都回退到了……他二十五岁的时刻。”,他最终决定不用太多专用名词,转而更普通地述说。

“二十……等等——”,马克双手举起,在胸前挥动:“你是说,西塞尔现在是——”

“马克,无论他对你是什么态度,说了什么……你都需要想想,要不要去相信。”,唐纳德补充道。“他——西塞尔现在是……二十五岁。”

上帝啊。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任何你和他的——”,唐纳德的话消散在空气里,马克已经越过大门,向走廊深处跑去,无视了所有对他投来目光的GDA员工。一个……二十五岁的西塞尔。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来到GDA之前在家里转圈的愤怒已经消失殆尽,余下的情绪转变为好奇和完全的不安。他又穿过两个机械门,监控器检测到他的身份就自动打开门锁。随着他走的步数越多,安保就越严格,士兵们立在门口站岗。每一个都在认出马克的身份后后退几步,供这位……GDA的特殊人员穿行。

当他走到最后一个房间时,房门开着,里面传来音乐声。是最近流行的病毒曲子,TikTok上所有的短视频几乎都用这首歌的伴奏当背景音乐,配上愚蠢的舞蹈。接着是……一句抱怨。这个声音很熟悉,他听过太多次,无论是不耐烦的,温柔的,平静的,愤怒的,他听见的次数如此之多,以至于在这个声音年轻了四十多岁后他还是能够识别出来。

音乐中断了一下,又响了起来,仍然是相同的曲子。西塞尔恼怒地闷哼一声——“耶稣基督啊。”,那个声音说。

当马克走进去时,首先引入眼帘的是淡金色的头发。年轻的身影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个手机,手指不断滑动,音乐一遍遍地重复。与他年纪相近的男人正在……手足无措地刷TikTok……?马克立在门口,不敢前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侧脸和西塞尔一模一样——当然,因为这就是西塞尔。除开头顶完整的头发,以及缺失的标志性疤痕。此刻,他右脸的部分光滑又平整。甚至没有皱纹,没有那些因为时间的冲击而下垂的皮肤。不像他六十多岁时出现的病态的苍白,他看起来很健康,脸上带着一点红晕,嘴巴变为一条直线,似乎对手机上的内容很不满意。

他经典的西服被换成一套……更年轻的服装,更像马克这个年纪的人该穿的衣服。上半身是棕色的皮夹克,下身是黑色的牛仔裤。天啊——太——太奇怪了。这完全不西塞尔,但又完全是西塞尔。

金色的头发动了一下,抬起头,打量着马克。他的眼瞳——和六十多岁的西塞尔比,蓝色更深一些。“你穿得不像心理治疗师。”,那道声音说:“也不像GDA的员工。”

马克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西塞尔在和他说话,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合适。短暂地纠结后,他把手插到了口袋里。

二十五岁的西塞尔还不认识他。

“我不……我确实不是这里的员工。呃。”,马克慌乱地说,希望二十五岁的西塞尔不会像六十岁的他一样敏锐。他已经能够闻到自己身上的尴尬了。

“所以,”,金发的西塞尔还坐在病床上,看上去甚至不打算站起来,如此不耐烦:“你是我的教子?”

马克发誓自己要晕过去了。

“不!!”,马克大喊,看到年轻的西塞尔脸上的疑问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奇怪了,太迅速了,他咬紧牙齿,按下冲出房间对着唐纳德大喊大叫的冲动。想必GDA已经让西塞尔知道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唐纳德警告过马克,虽然非常不明显。

“我是——我——是你的朋友。”

穿着牛仔裤的西塞尔挑了挑眉。甚至是挑眉的动作都和四十多年后的他完全一样——出于说不明白的原因,马克没有说出他们真正的关系。‘伴侣’,‘爱人’面对这张脸难以脱口,更别提‘男朋友’了。这就是西塞尔面对他时的感受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感觉对面的人太年轻了?马克低着头,鞋跟在地上转圈。反应过来这个动作过于幼稚之后,他迅速地收回自己不安的脚,像远处守门的士兵一样直挺身板。

唐纳德告诉过西塞尔他如今的身份与地位吗?他知道自己如今掌管着GDA,差不多是地球上最有权有势的人之一吗?还有维特鲁姆在地球上造成的灾祸——

“我叫马克!马克·格雷森——我和你关系很好。”,马克说。拜托他脸上的红晕不要太明显不要太明显不要太明显——

“哈。”,西塞尔的眼睛从下往上看了他一遍,发出一声冷笑。

“我不可能可悲到……六十多岁的年纪却有个二十多岁的好朋友的。”

这里是地狱吧。不必从地板的反光看去,马克就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他想要飞到大气层,只有和西塞尔距离这么远的才能让马克能够呼吸——维特鲁姆人的体质就不能……让他的精神也变得强壮一点吗?如果尴尬程度可以被肉眼量化,他此时此刻就会被宇宙级别的激光汽化了。

西塞尔从前是这样的吗?说话直来直去,没有任何隐藏,完全不顾率别人的情绪。

马克……从来不知道。

自己活该。马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该发个帖子告诉所有人谈一个比自己大上起码三十岁的男友是个坏主意。

“我们的关系……很复杂,”,马克揉揉头发,他想搓揉自己的脸,可是这个动作带来的不安会被察觉到。“但我们确实……很亲近。”,舌头差点在‘亲近’这个词说出口时咬到。

“嗯哼。”,西塞尔微微偏头:“你是个超级英雄。我们在工作中认识的?”,马克不解地看着西塞尔,后者指了指脖子的部分——哦。马克低头看去,他的英雄制服,他点点头。

“你讲话的语气听起来的确和我很亲近。你是我的直系下属?——GDA允许这么年轻的人直接为我工作?”,西塞尔扯了扯嘴角。

“……我不是你的下属。”,他艰难地回答。“再说一次---我们是朋友。”

西塞尔哼了一声。

更多的不耐烦从他的动作和语气间透露出来,不是以四十年后的的西塞尔那种方式——当然,六十多岁的西塞尔也会不耐烦,当他不想时,他就不会掩饰自己的烦躁。但……这不一样。西塞尔流露出的情绪是带有目的性的,用以推进工作效率,暗指:‘看看,我很不满意,所以你最好速度快点。’,‘不需要更多的谈话了’。

而这个?这个……年轻的西塞尔,他毫无知觉,对自己情绪没有半分操纵与目的。他只是……不耐烦。

如此纯粹。

在经历了这么多暴力事件后,数不清的战斗和屠杀之后——马克觉得自己有资格说这句话。对这个年轻的西塞尔下轻率的判决。从宇宙里回来后,他的心理年龄已经无法退回十八岁刚得到能力那会了,他再也做不到自己曾经对所有事情散发出乐观想象的能力,他觉得自己老了二十岁。

他的头微微偏开,用视线边缘偷偷打量年轻的西塞尔。

他从来不知道在GDA以外……在被这个世界的所有沉重事物俘获之前——在六十岁以前的西塞尔会是什么样的。他的意思是,他想过。没有危机的日子里,西塞尔会去喝一杯昂贵的咖啡吗?还是只是呆在他私人的住所,对着电脑处理邮件,桌上摆着GDA最普通的饮品?马克想象不到西塞尔年轻的模样,大脑里的画面比毛玻璃还模糊,仿佛西塞尔诞生的那一刻就理应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学会走路的那天便穿上西装,处理美国的所有威胁。他不知道他是否因为疼痛流过泪;是否被领导训斥到低着头沉默不语;是否曾经谈过恋爱,陷入荷尔蒙的陷阱。

他最开始对西塞尔感兴趣只是出于——这么说会好听一点——纯粹的兴趣。二十个反派袭击了经济中心?芝加哥被外星人入侵了?一个城市被摧毁了?类似的新闻出现时,人们看向的第一个人就站在GDA的中心。他会颁布命令,摧毁,拯救,做选择,一个回答写在老人的脸上:我们会在晚餐之前解决这件事的。没有多少人类能做到他这样,几乎没有。这正是西塞尔穿上深蓝色西装,领口有个美国标志的胸针的原因——领导。领导一切可控制的,可抛弃的,可握在手中的。

马克选择性地忽略了自己不正常的偏爱。他一直在尝试接触西塞尔,用无害的谈话,装模作样的打趣与碰触,陈旧的回忆让他浑身痒痒。西塞尔利用了他的好奇,把他们的关系拉近,作为应付他父亲的保险栓。

他试过偷偷寻找西塞尔的档案。他当然没有找到,GDA的保密部可不是摆设。但他确实……看见过西塞尔年轻时的照片,在西塞尔私人的家里,书架最角落的边缘下,有一本相册。

他打开了。西塞尔几乎不来这,马克站在木地板上的唯一原因是西塞尔带他来过这里,为了没人能看见的一个安静的夜晚,做些偷偷摸摸的事情。对当时的马克来说,那是个甜蜜的夜晚。他觉得自己被允许更进一步地靠近西塞尔的私人生活,一栋小房子,周围有普通的邻居。然而,过了这么久之后,他才察觉到那可能更像一场交易,西塞尔用这样的举动哄骗他们的关系正在深入性地更进一步,把马克骗进温柔乡里。

那时候他们……刚吵完架。在马克发现自己大脑里的炸弹之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不知道为什么要再踏入一场骗局。在下落之前,他盘旋在空中,望着楼下的社区——整整一大片,都是空的。没有那个晚上邻居的灯光,没有远处马路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都是假的,全是GDA模拟出来的情景。马克想要呕吐,想要把这里都砸碎——

他知道GDA的卫星在宇宙上空飞翔,监测着他的一举一动。西塞尔一定知道他在这里,知道马克在亲吻与性爱发生的地点,拆穿他的骗局。即使是这样,GDA也没有任何反应。西塞尔没有……没有做任何事。

他任他去看了。仿佛在说:随你便吧。

所以他打开了那本相册。他不知道是否连这本相册都是精心的伪装,所有看起来有人生活过的踪迹,连水槽里摆放的盘子都是被设计好的。他让自己不去想,只是打开那本相册——金色头发的年轻人站在照片正中央,正如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一样。完全一致。

起码西塞尔没有在照片上撒谎。马克想着。

“你现在比我年纪大不了多少。”,马克轻声说:“二十五岁的人不像有立场评判我。”

哈。西塞尔被马克的回应刺笑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更知道你不应该在这里。你超过二十岁了吗?我看不像。”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小。总之——你……还好吗?你来到这里多久了?”,马克问,“以这个状态呆在GDA多久了?”

西塞尔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他在思考是否要透露自己的事情。

“医生的说法是十八个小时。”,他手里的手机向下挪了挪:“大部分时间我都处于昏迷状态,大约五小时前我才醒来。”

“十八个小时?!”

西塞尔扯了扯嘴角。“我为他们服务,得来的结果是这个。被监禁——我在这里做了几十个测试,完事后他们就塞给我一部手机,让我呆在这里---”,他试图忍耐住自己脸上的羞耻:“连门都不准出。”

马克知道西塞尔很早就开始为GDA服务了,他只是没想到二十五岁就开始了。

他知道西塞尔在怀疑什么,表情太明显了。可——天啊。整整十八个小时——马克一直没在他身边。他的胃部传来不适,责任感告诉他他没有做到伴侣应该做的事。虽然他不能和GDA的科研人员一起工作,研究怎么逆转时间,他起码可以呆在这里的。另一个声音远远地对他呼喊:你甚至没胆量告诉他你们之间的关系,抱怨什么呢!

唐纳德就想这么做吗?因为他和西塞尔总是在冷战后长时间不对话,所以他们决定不告诉他,假装西塞尔只是又一次——天啊。唐纳德一定看了他和西塞尔的聊天记录。

“好吧,好吧。”,马克没忍住揉了揉眉心,他压下心底深处的愤怒,看着西塞尔,“你想……呃,出去走走吗?你的记忆——你熟悉这里吗?”

“我是GDA的特工。”,西塞尔平静地说。

……对。马克捂住自己的脸,第一次觉得GDA的中央空调制冷能力变差了,他出了很多汗,“所以——你到底想不想出去看看?这可是四十多年后的USA,”,他呼气:“还是,你就……想在这里一直看短视频,了解一下社会资讯。之类的。”

决定很快被做下。

当马克带着西塞尔走到第一道锁着的门时,门口士兵看着西塞尔的时间太长了——“没事的,他在我身边很安全,我只是带他逛一逛。”

士兵没再说什么。门打开了,他们畅通无阻地再穿行了几道门。西塞尔想必意识到了什么,随着他们经过的门越多,他的表情就越凝重。路途中经过的医生和护士都看着他们,没人说话,可疑的气氛在空气中传播。唐纳德的身影出现时,他明显在原地僵了一会。接着以马克从未见过的速度快步走来,示意马克与他私下对谈。当他们两走到远离西塞尔的角落时,金发年轻人把手抱到胸前,没发表意见。

“你不可能因为看他无聊就随便把他带出去。”

“你们的技术有办法让他马上复原吗?”

“马克,你不知道和我们合作的对象是谁,NASA?白宫,联合国?他们对局长身体变化的态度并不乐观——况且外面可能有任何危险——”

“够了——唐纳德——我在他身边,不会有任何危险的。”,马克揉着自己的眉心。

“你不明白,西塞尔年轻时的状况,他的性格完全不同,如果他知道他……”

“好像我知道什么GDA的机密一样。拜托,唐纳德,他在这里又……没办法帮上忙。” ,马克用清晰的音量说着,确保唐纳德听明白。

“仅仅因为你想要补偿没有第一时刻陪在他身边,并不意味着你有这个权利——”

“你才是那个选择不第一时间告诉我的——整整他妈的---十八个小时!!!”

唐纳德后退了一步——马克的怒火终于找到目标,升了起来。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西塞尔看过来的目光。

热油一旦开始沸腾,你就很难阻止了。

“如果你们这次这么做,下次呢?如果西塞尔断了手脚,差点死掉——而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他的安全!!”,马克压低了一点声音,仍然保持愤怒:“接着你们还质疑他在我身边的安全性?!”

他向前踏进一步,唐纳德就后退一步。

“有什么可能性你们连在GDA工作的——天啊!——唯一一个需要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马克怒不可遏地吼了一声,“我有这个权利。够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咄咄逼人了?一定是和西塞尔呆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耳濡目染。想到这里,马克心中因为对唐纳德过于刻薄的愧疚感消失得一干二净,既然都是GDA的原因——那他们就受着。

“还是你想要用别的方式阻止我?”

说到底,都是西塞尔的错。当事人还站在柱子下面左顾右盼,浑然不知。这个小混蛋。

唐纳德扶了扶眼镜,镜片下的表情被周边灯光的反光藏得很好。

“……不要去任何可疑的地方。”,他在暗示战场,太黑的小巷——或者GDA的资料室。“……也尽量不要说任何可疑的话。”

“我不蠢。”,马克冷冰冰地回答。天啊。他现在听起来一定很像他父亲——

唐纳德全然理性地无视了马克的焦躁,或许也无视了他自己的恐惧,递给他两个带有追踪功能的通讯器作为基本保证。刚好能够贴合进耳廓的GDA通用设备被马克扔进口袋。“我们会在三四个小时内回来。”,他离开时补充了这么一句,仍然,唐纳德保持着忧心忡忡的脸。

马克走到西塞尔面前。他并没有把GDA的监控器递给西塞尔,他不希望让西塞尔觉得自己被……监视着。

也许是他自己不想。不想自己和西塞尔独处的时间也被抓住。大概吧。马克甩走他阴郁的念头。

“我们走吧。”

“就这样?”,西塞尔高高地抬起一边的眉毛,熟悉的动作刺痛了马克。“不需要通行证,没有监视,没有随行保安?”,他好奇地问:“他们可是用三道机械门罩住了我的病房,接着你对着那家伙发个火就解决了监控问题?”

敏锐的观察力。“差不多吧。我……我和GDA的合作十分深入。以私人英雄的身份。”

“你的英雄名是什么?”

他们已经迈开几步脚,向电梯的方向走去。马克在路途中沉默了一会。

“Invincible。”

“Invincible。真吓人啊。”,西塞尔嘲讽地笑了一声:“你见过自己发火的样子吗?”

显然,西塞尔不信任他。

“唐纳德很烦人。”,他简短地说。

“有些罪犯杀人后也也这么描述受害者。”

马克对西塞尔的刺探无话可说。“没人告诉我你出事了,他们明知道我们关系很好。”,他试图解释。

“啊。GDA的保密总是不近人情。”,西塞尔哼哼着,质疑,但仍然跟着马克的脚步前进:“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刚才的行为模式正是他们考虑不告诉你真相的原因?”

对。对。混蛋。马克的肩膀塌了下去。

想必这也是为什么有时候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他不知道西塞尔醒来之后还会不会保留这些记忆,能想象到届时西塞尔脸上的得意:现在你知道青少年有多烦人了吧。

他们走出医疗部。当马克快带着人走到电梯门口时,他裤袋下的手机震了震。唐纳德发来了对西塞尔这趟外出的唯一要求。

---请不要告诉他,他曾在GDA做过的任何事情。一件也不要说。

---这种转变已被证实是暂时性的,但起码需要两到三天,甚至更久的时间进行研究。GDA不知道这会不会影响西塞尔的身体复原,所以尽量不要让西塞尔的身体有任何体外与体内损伤——读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马克差点把手机捏碎。唐纳德在暗示什么??

“不过,不得不说,这感觉挺好的。”,西塞尔的声音打断了马克的崩溃:“知道有人这么在乎……未来的我。”

马克眨了眨眼睛。

一些话语呼之欲出,也许他确实可以说出真相。

西塞尔的手拍上他的肩膀——

“我们一定是非常好的朋友。”

马克的肩膀再一次塌了下去。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进去。马克按下一楼的按钮,舒缓的音乐在电梯内播放。

“他们——那个叫唐纳德的,还有医生基本不和我谈私人话题。我猜他们不太乐意我了解太多,”,他脸上的表情在‘理解’和‘烦人’之间徘徊:“既然你是我的——朋友。”,西塞尔顿了顿,接着说:“我想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

马克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希望接下来的问题不会太麻烦。他不想带西塞尔出去逛一圈,接着唐纳德发现西塞尔回来之后连67是什么意思都明白了。

“问吧。”,他说。

“六十岁的我做得好吗?”,西塞尔问。

“什么?”

电梯里的背景音乐旋转起来,带着令人烦躁的平和与香水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令人喘不过气。

“我是否……如果你很了解我的话。”,西塞尔平视着电梯门,没有看向马克。“我有成功救下很多人吗?”

“啊。”,马克咽了口口水,从电梯门的反光中可以看到西塞尔平静而严肃的脸庞。他在好奇。好奇自己的未来。唐纳德说过不要告诉西塞尔他具体做过什么——不过马克有更好的答案可以给他。

一股淡淡的,令人难以忍受的,对爱人的自豪感从马克的心底升腾上来。

“你救下了非常多人。”,马克微笑着说:“老实说,我都不知道地球少了你该怎么办。”

寂静。不像马克想象中该有的回应,他以为西塞尔会露出笑容,或者摸摸脸之类的小动作。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什么也没做,依旧看着电梯门,面无表情。

“我是个混蛋吗?”,他突然问。

马克猛地转头看向他。动作的速度太快了,太剧烈,以至于西塞尔抖了一下,窄小的电梯在上升过程中微微震动,电梯门在负二层打开了,几个员工正打算走进来,在看清楚电梯里的人与表情后,差点迈进来的几只脚又收了回去。马克听见了几声模糊不清的低呼——他们看清楚了西塞尔年轻的模样——GDA的局长变成了个年轻人,由于意外发生的速度和严重性,这件事并没有保密得太好。最初只有医疗部的人知道,接着是所有加入了时间研究的科研小组,然后是站岗的士兵——足够多了。当谣言变成事实站在眼前时,整件事都变得令人慌张起来。

一瞬间,门外的几个人变得看起来很忙,他们局促不安地看起手中的纸质文书。西塞尔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咒骂,手掌砸到电梯的关门键上。

“你……怎么这么问?”,马克稳住自己的身体,强装镇定,电梯继续上升: “我是说,我以为你会问我们怎么相遇的——”

“哼。”,西塞尔耸了耸肩,“那么,看来六十岁的我确实是个混蛋了。”,没等马克回复,电梯到达了他们的目的地,他大步向外走去。

马克呆站着,在门即将关上时将脚卡在电梯门口,赶紧追上穿着皮夹克的人。“不!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我,我没反应过来,”,仅仅几步路就让他感觉疲惫不已:“毕竟,呃,你的好朋友突然变得很年轻,然后问你这种问题。你知道吧?”

“别大惊小怪,我并不是无法接受。”,西塞尔的手插在口袋里。“假设我真的身处高层,惹人讨厌是必须的。”,西塞尔平板地说:“就像Radcliffe一样。”

他们在GDA的一楼,大厅里的员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看起来正准备出门吃午餐。最初当西塞尔皱着眉望向他们时,没有人认出他来,人们继续平静地走路,聊天——随后,当他们抬头看向视线的源头时,他们的表情变了。从不在意,到好奇,到惊吓。以西塞尔的视线为中心,所有人都跑开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从你们所有人对我的态度来看,答案很明显。”,西塞尔平静地说:“难以想象得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这样。”

“这些员工有点神经过敏。”,马克简短地说。“就算有人谈恋爱他们都会叽叽喳喳半天。”

“耶稣基督啊。”,西塞尔表情恼怒,声音却不带任何情绪:“别像那个叫唐纳德的人一样试着对我撒谎,甚至在Radcliffe的事情上撒谎,把我当弱智。”

“Radcliffe?”

“看,这就是我说的。”,西塞尔咬了咬唇角:“你甚至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

他们走路的速度很快,尽管GDA的大厅很大,仅仅过了两个安保门,他们就快走到大门口了。西塞尔边走边说。

“他死了。我猜。”

想必这层对话延伸到了马克未曾接触的人际关系中,更深的GDA领导关系。或许是西塞尔的某个同事。悲伤一闪而过。

“我清醒过来时,他们就是这么搪塞我的。Radcliffe很忙,来不了这里,诸如此类——好像我猜不到过了四十多年他会老死一样。告诉我——我六十多岁后承担的职责是GDA特工部门的总管,”,他持续地说着:“他们给我提供最高级别的安保,可当我年轻了四十岁,突然之间我就什么都不被允许知道了——拿给我的个人资料只有三页纸,里面一半还是会议照片。”

所以,西塞尔见过自己未来的模样---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知道。

他看起来很不高兴。嘴角明显地向下弯曲,咬着自己的口腔内壁。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马克不希望西塞尔抓到任何线索,他转变话题——“好吧,好吧,听着,西塞尔——”,他试着抓住同龄人:“——食物。好吗?我们去吃汉堡包——你绝对不知道现在的人对冰淇淋能做出什么口味,腌黄瓜冰淇淋?”

“用冰淇淋来钓我上钩?你认真的?”

“我们可以边吃边谈。难道你对未来就一点都不感兴趣吗?我们去找个没有这么多监控的地方。”

卓有成效。

西塞尔停了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GDA的档案明显已经停止了西塞尔的试图访问。任何有理智的高层人员也不会和这个状态的西塞尔谈论私人往事。说实话,他们又有什么可以谈的呢?西塞尔对所有员工都冷冰冰的,既是为了提高效率,也是为了保护员工的安全。西塞尔明显不喜欢任何流行内容,玩手机的姿势看起来那么生疏——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按键手机的年代,短视频是难以想象的潮流。即使单纯根据性格判断,他也不像喜欢这类型东西的人。

那就只剩他感兴趣的事情了。

他们不能谈论他自己。

那就谈论……这里的未来。他的---……未来。

如果有必要,马克会努力在餐桌上撒谎的。

黑发英雄松了一口气。他们终于离开GDA的前厅,和西塞尔静静往GDA正门的空地中央走。到了合适的距离后,他停下。

“你在汉堡店先等我一会。”,马克说完就起飞了。

三十秒后他想起来,西塞尔的传送手环似乎不在手上。

“操!”,他大喊一声,用最快的速度折返回去————西塞尔站在原地,挑起半边眉毛,盯着他。

“所以你和immortal一样会飞。”,西塞尔评价。马克想要钻进地里——“抱歉,抱歉,我忘记你没有你的……你以前的移动方式。”,他咬着牙齿,红着脸,“我,呃,”,他掏出手机:“叫辆Uber。”

“Uber?”

“噢!就是你在手机里叫出租车来接你——可以这么理解。”,马克结结巴巴地说:“我猜GDA没给你做……驾照,你也不能用你自己的……我——”,他咳了咳,手指快速地点击着Uber界面:“而且我也没有驾照。”

西塞尔叹了一口气,无奈地。他六十多岁时经常对马克露出的表情再一次浮现在年轻的他的脸上。

“GDA总部周围不可能出现陌生车辆的。他们开不进来,而且这里很偏远。”

马克张大嘴巴。他……他不知道。诺兰第一次带他来的时候就是飞过来的,两个人一起穿过美国上空的城市。后来的每一次他都是飞过来的。当然,他会往下看,也知道GDA周边高高的通电护栏与周边的高速公路——他只是忘记了。

当你拥有飞行的特权时,你会看不见身为人类才能注意到的很多东西。

马克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揉了揉额头——用GDA的直升飞机去城里的汉堡店吗——不!不——好吧,好吧,马克吸了一口气——

他朝着西塞尔张开双臂。

这下轮到西塞尔目瞪口呆了。“你在开玩笑吧。”,他说。

“除非你想让唐纳德开车载你。”,马克的脚趾头蜷缩着,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虚弱过。“来吧,我——嗯,带着你飞过几次,不会有意外的。”,他的手臂还打开着,等待一个人的重量。

西塞尔左手抬了一下又放下,最后双手叉腰,看起来想拿石头砸人。“这太Gay了。”,他说。

老天爷啊。马克在心里尖叫。告诉对面人真相的选择变得十分有诱惑力。马克想把手放回去,提议两个人回去刷手机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不自在地左右转头,不经意地瞥向GDA总部大门的方向——

那里有好几批人,往他们两的方向打量着。文书人员,信息记录员,可能还有几个士兵,藏在大门背后柱子的阴影里。当马克看向人群时,人们迅速地藏到了柱子后面。

没等西塞尔再说什么,马克一把向前冲去,把人抱起来,飞上天空。西塞尔搂着马克的脖子,能感受到力度之大。他的金发被高速风压吹来吹去,“你——”,他在空中大喊:“你说我们是朋友!!”,即使这么大声,音量也随着风声飘散而去。

“我没有试图谋杀你!”,马克大喊,从来没有觉得五分钟的路程这么久过。

如果他继续和西塞尔留在那里的话,等西塞尔---他的那个西塞尔---回来之后,会杀了他的。用尽一切手段只为割开马克的喉咙。

当他们降落到城里街道的角落时,西塞尔几乎是从他身上跳下来的。

“耶稣基督啊,”,他整理着自己被吹乱的头发:“不敢相信另一个我会愿意这么让你做。我不在乎你之前这么做过几次——”,他抱怨着:“永远不要再这么做了。”

马克愣住了。

年轻的脸庞与年老的脸庞重叠在一起,金色的头发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西塞尔第一次让马克抱着他飞到目的地始于意外。他们一起解决了场外交危机,地下生物的世界差点把地表挖穿。西塞尔在那是为了谈判,马克去那里是为了充当一把枪,更确切地说,核弹威慑。谈判很不容易,地下生物的古老国度规矩太多,语言在翻译一遍后依旧难以理解。西塞尔绞尽脑汁才达成两方和解,尽力达成了交易。下面的生物给他们有着神秘能量的矿物,西塞尔就给他们……A4纸。

“我承认这不是太公平,”,西塞尔对他露出个得意的微笑:“但他们觉得值,这就够了。”,马克擦去自己笑出来的眼泪:“这其实有点过分。他们没见过太多新物件,告诉我你不会一直这么做的吧?”,西塞尔耸肩:“不让他们知道地面的科技水平是件好事,”,他拨弄了一下领带:“我可不想再见到一个文明迈入该死的资本主义了。”

马克又笑了两分钟才停下来。他们走到连接地面的通道口,“上面见,孩子。”,按下了他的传送手环。什么也没发生。西塞尔收到信息,左手放在耳机处。随后他轻轻地回应了一声。

“好吧。”,西塞尔偏了偏头,双手抱胸:“你得先上去了。”

“有什么问题吗?”

“这里太深了,卫星接收不到传送讯号。”,西塞尔平静地看着他,“我们有别的上升路径,没什么大不了的。去吧,马克。”

马克站在原地,左右打量。西塞尔马上开口:“不。”

“我还没说我要做什么呢!”

“不。”,西塞尔翻了个白眼,侧着身子看他:“我不需要你把我抱上去。”

“来吧——”,马克笑着,不怀好意地凑近这位老人:“否则我就告诉地底人量产A4纸的办法。”

“不。”,西塞尔不为所动,“你最好——”

马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把对方抱了起来,没等西塞尔说任何话或是发出一声尖叫,他就向上冲去。他保持着足够的速度,在安全的前提下平稳地飞行。热度从西塞尔的双臂传来,他的紧紧搂着马克的脖子。两分钟不到,他们就抵达了地面。西塞尔从他的怀里慢慢下来,“耶稣基督啊。”,他把飘乱的头发放回脖子后面:“永远不要再这么做了。”

马克的回应是一个吻,西塞尔在笑意中回吻他。

骗子。

他看向年轻的西塞尔,对方站在街道角落,上半身刚好离开建筑物投下的阴影,蓝色的眼睛在日光下看起来像大海。

不。

他还不是西塞尔。不是---他的西塞尔。

他的西塞尔眼睛看起来像天空。一望无际的天空。

他摇了摇头,把不理智的想法甩出大脑,“往这边走。”

西塞尔跟在他身后,手叉在皮夹克的口袋里,沉默不语。几分钟后便抵达了汉堡店。马克点了他常常给西塞尔带的套餐,又点了几个连锁店的创新新品,两人在卡座内坐下。

速食食品很快被送上桌前,令人意外的是这个时间段店里却没有多少人。想必是唐纳德从监控里得知了他们要前去享用午餐,简单地推断了目的地,做了点操作。

“关于之前的问题,”,马克艰难地打开话题。起码此时此刻,他不想沉默着和西塞尔吃完一顿汉堡包。他把手放在腿上,以免自己焦虑地敲击桌板,“你没有……那么混蛋,”,他咬了咬嘴唇。

“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好受点的话,你所有的混蛋行为都是为了保护人类。”

西塞尔拿起可乐喝了一口,没有直接回复马克。“饮料的味道变了。”,他说。

他在等马克继续说下去。

在和西塞尔漫长的相处过程中,他多少懂了西塞尔的部分行为模式。手指敲桌子是焦虑;不回答问题是等对面的人继续解释;长久的沉默是羞愧;流泪是欺骗。

“你救了很多人。”,马克毫无胃口,无视了服务员放到他面前的汉堡套餐。

西塞尔看起来毫不在意。他打开汉堡包的包装纸,以马克从未见过的西塞尔的方式,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他吃了几口又放下,开始品尝汉堡店的‘糖果味Taco’新品——光是听名字就让马克浑身鸡皮疙瘩。然而,西塞尔看起来毫不挑剔,没有任何抱怨地快速品尝着,嘴里被牛肉塞得鼓鼓囊囊,不太雅观,却看起来心满意足。

年老的西塞尔从未这么做过。

他无论吃什么东西都是细嚼慢咽,如果汉堡店提供刀叉,他说不定会把汉堡切着吃。每一次马克同他一起进食时,马克才是吃得太快的那个。在恋情刚刚开始时,他总是给GDA办公室里坐着的老人带速食食品,等再巡逻一趟回来时,桌上的食物可能只被吃了一两口。他们谈论过这件事,马克忧心地建议西塞尔不要如此依赖GDA营养液,也许上面的配料表很丰富很营养——然而……

“这看起来……不健康。”,马克坐在沙发上,面对他的桌子上摆着几道食物,西塞尔只吃了很少,很少一点。

“马克。有时候外面的速食吃起来还比不上营养液——无意冒犯。”,西塞尔已经站了起来,通讯器里又传来消息,他偏着头聆听了一会。又有一个新的意外与危机等待GDA的局长解决。“我得去工作了。”

“你表现得就像你失去味觉了一样。”,马克抱怨着。

西塞尔最开始没有反驳。他在沉默。在思索。复杂的表情在他的脸部一闪而过,在马克能够指出之前就收了回去。“我不……没办法吃太多。”,西塞尔快速地说,平板的语气从他直直的嘴巴里跳出来:“十多年来我几乎都只在摄入营养液,用维生液体维持生命机能。这对……我的胃口——……改变。会很大。”

马克盯着他。

“我不再那么人类了。”,西塞尔说:“但你正努力让我变回去。”

然后他……就这么离开了。伴随着蓝光一闪而过,从这栋无人的小屋中消失。

‘但你正努力让我变回去’——这该是什么意思?马克躺在沙发上,想把桌子上的菜品掀到地上,他在好几个不同国家的餐厅之间飞来飞去,得到的就是这句话。他要怎么理解——马克忍耐住喉咙深处想要发出的声音——他想要他怎么理解这句话?这当然是操纵。当时的马克没能理解,但现在马克心知肚明。西塞尔想要他的愧疚。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性呢?

“你看起来像被人甩了。”,声音响起,带着马克熟悉的戏谑,金发流露出与灰发截然不同的闪光。

马克想要说出真相---顺便一提我们是恋人---鱼钩在水面上沉沉浮浮。这种怨恨的想法一部分出自好奇年轻西塞尔的反应。一部分出于他想要报复他。马克最后只是用手搓了搓脸,整理了一下表情。“我……有点心情复杂。”,他呻吟着回答。“抱歉,不如我们待会再去别的地方逛逛吧。你想看看这里的电子科技馆——”

“说吧。”,西塞尔的嘴里嚼着薯条,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即使如此,这句话依旧掷地有声。“是关于我的事情,对吗。”

马克尴尬地缩了一下,他没想到西塞尔能一下子就察觉到。

“差不多吧。”,他低着头说。“我们最近有点争吵。”

“嗯哼。毕竟我是个混蛋,想必我也伤害过你。”,西塞尔咽下食物:“鉴于我大概只会保持这个状态一段时间,我只能给你一个建议。”

马克心不在焉地拿起可乐,喝了一口,等着同龄人将给出的建议。

“当他不礼貌的时候,就操他的。”

马克嘴里的饮料喷到了桌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深处还呛着一口可乐——“咳咳咳——咳咳,——”,桌上的食物都毁掉了,还好西塞尔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只有剩下来的几根薯条被马克的可乐沾上。西塞尔以惊人的敏锐力在马克咳出可乐的瞬间挪到了一旁,精准地闪开所有本来要往他身上飞去的液体。

马克捂住嘴:“什么意思?!”

“耶稣基督啊,”,西塞尔咬着牙齿,嫌弃地站了起来:“我是说‘去他的’,‘忽略他说的伤人屁话’——”,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不是真的‘操他’。”

噢,对,对。马克还在咳嗽,他压制着自己抽搐的冲动:“抱歉,抱歉——我,呃,我最近睡得不够多。”,这句话是真的。他急于转换话题,避免西塞尔加深对马克反应的质疑:“我对他了解不够深,因为,呃,他从来不说自己过去的事情,所以我有点反应过度了。哈哈。”,操。说出口的时候马克就意识到这几句话之间毫无关联,他从餐盘上拿出纸巾擦桌子,动作抽抽巴巴。

几句咒骂从西塞尔的唇间一闪而过。“朋友---这倒是提醒我了。”,他找了个椅子上干净的地方坐下,加重自己念出这几个字的语气:“是什么把你和我扯到一起的?”

来了。提问。马克警觉地坐直身体,手里抓纸巾的力度加重了。

“我们最好别……谈论这个。我可以告诉你未来的科技发展,GDA的某些足迹,或者英雄们的改变——但是,关于你自己的事情……”

别让他知道GDA的事情。他不喜欢唐纳德对他的态度,但他也知道唐纳德说的每句话都有自己的道理。他不像西塞尔,危险蕴含在语句中的暗示里。当唐纳德直白地提出要求时,人们最好遵守,否则往往会有毁灭性的事故发生。

“噢。”,那副表情又来了,西塞尔挑起半边眉毛,戏谑地:“我以为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呢。”

“确切地说,我和未来的你是朋友。”,马克看向一旁,双手放在桌上,抱住自己的手肘。“我们现在还---说真的,不太熟。”,超级英雄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权威:“所以,对我们都好,就只是吃你的食物吧,然后我们去别的地方走走。散散心。”

他向前倾身,微微加重声调:“这足够了吗?”

西塞尔看起来并不满意。

他没有继续追问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他知道马克有选择权---马克可以选择带他出来,也可以带他回去。让他继续在病房里刷手机---假装自由的监禁---

所以西塞尔让这个话题溜走了。他喝了一口可乐,头看向窗外。“对。”,西塞尔若有所思地说。看起来十分平静。

聪明的男孩。

黑发的超级英雄喉咙里憋着的气终于释放了出来。他胜利了!从西塞尔手中?!谁能想得到呢?!唐纳德,你最好为我骄傲——

“那我猜你也不是很想听我过去的事情了。”

该死。

……也许太过聪明了。

“好吧。”,马克几乎想要捶一下桌子——西塞尔笑了一下,马克就知道自己脸上的挫败被西塞尔看得一清二楚了。

“一个问题——换一个答案。”,马克举起一根没吃完的薯条,放到桌子上。

“然后就换我问你。轮着来。”,马克把另一张纸巾放到薯条旁边。“有任何异议吗?”

“撒谎会被不公平地定义吗?”,西塞尔撑着头:“你手上的筹码比我多。”

“我说真相。你也说真相。”,马克沉默了一会。“我相信你能看得出我什么时候在撒谎,毕竟你是个……超级特工。”

潜台词是:马克会尽他所能地隐瞒。

这其实不公平。西塞尔对马克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除非他考虑到了自己未来年老之后的个人隐私。而马克知道的事情那么多,那么广,他有足够多不同的视角和西塞尔讲述不同的故事。

“对我来说足够了。”,西塞尔耸耸肩,那得意的模样,嘴角向上勾,眼角往上弯曲,眨眼睛。该死的——西塞尔。一点也不把马克放在眼里,就算是个不公平的游戏也毫不在乎---他确信自己能在比赛中取得优势。

“我们认识是因为工作。”,马克开始了游戏。“我刚刚出道,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GDA负责人。”,这是真的。

漏洞被直白地指出。

“他们越过GDA所有的特工中介,直接让你见到我?我可是GDA的特工局总管。”

不止如此。你的权威更高,不仅仅是在GDA,而是全世界。马克在心里回答。你是个可怕的人,你知道你传送一次花费的钱有多少吗?差不多是某个他记不清名字的国家的纳税总额。

“我很强。你知道我的英雄名的---真的就直接叫作Inviecble。”,马克继续说,这句话仍然是真相的一部分。

可惜,还不够好。

“嗯哼。”,西塞尔敲起桌子,他的好奇心并没有被抑制住:“或者,你很特殊——所以你可以直接见到我。”

妈的小混蛋。马克几乎想把手里的纸巾丢过去了。罪犯刚刚送走一个六十多岁的,非常不直白,永远在他们的事情里选择保持沉默的烦人的西塞尔——现在送来一个更烦人的年轻人。西塞尔怎么可能从小到大都这么烦人?这必然是神赐的天赋。

在马克到达GDA之前,西塞尔刷了很久的手机。地球互联网并不是一点对维特鲁姆的威胁都不清楚,之前他父亲造成的损害足够大,使得GDA不得不公布一部分的真相以保持公众的顺服。

GDA一定是设法限制了西塞尔拿到的手机,令他看不到一些信息。马克叹了一口气。多么便利啊。

他需要思考。但思考过久会显得像个谎言。所以马克切换了———

“当你非常强大时,这种强大会变得与众不同。我们认识不久后,地球经历了很糟糕的事情。比你能想到的最坏的事情还坏。我阻止了他们。”,结束。“一个问题换一个答案。到我了。”,马克用手指点了点薯条。

西塞尔耸耸肩。

马克犹豫了。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一些现在就问出来显得过于亲近,另一些问出来显得过于刻意,还有一些……他不确定该不该说出口,无论是对这个西塞尔,还是他的西塞尔。

所以他采取了中立的方式。

“你……你上过大学吗?”

西塞尔瞪了他一眼。

“这算什么问题?”,不耐烦。“---你有没有上过大学?---”

马克举起那根湿漉漉的薯条,在西塞尔面前晃了晃。

西塞尔叹了一口气。

“我十七岁就去当兵了。”,他听起来试图保持平静。

没有他想得那么成功。

“啊。”,马克没藏住自己的笑容,这让西塞尔的恼怒更深刻了。

“嘿!嘿,没必要生气。只是你以前一直坚持让我去读完大学,说我的理解能力比小学生还低什么的——”,马克咯咯地笑起来,他从没有想过西塞尔当学生的时间比他还少: “我以为你是读了常青藤或者哈佛什么的呢。”

西塞尔的揶揄还在马克耳边挥之不去---“起码学点基础的物理学吧,耶稣基督啊,马克,你的高中真的有这么糟糕吗?”,白发的老人穿着加了绒的冬装,手里捧着已经冷掉的咖啡,北极的温度令他说话时嘴边冒出白气。“你不可能在一艘破烂的邮轮正中间举起那玩意。邮轮会直接断成两半。又不是漫画书里的超人,有什么生物保护立场。”

他总是评价,评价。当马克在英雄事务中做错某件可以在物理学上避免的失误时,尖锐的评价就会从写满伤痕的脸上跳出来。用心点,孩子。注意点,孩子。去上个大学吧!孩子!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是想让你去大学。”,西塞尔板着肩膀:“因为他知道这段经历对普通人可能会很重要——比如让你更聪明一些。”

马克手指底下软绵绵的薯条看起来加倍地失去了身为食品的诱惑力。

那可能是真的。不是‘让你更聪明的’部分。是关于‘经历’的部分。

马克早早就失去上大学的想法,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维特鲁姆基因在他身上消去了一半的人类基因,想必这也抹去了一部分身为人类的可能性。正常地上下学,和同学们一起愚蠢地逃课,为作业发愁,还有住宿生活——他高一的时候还想过要在未来的大学宿舍里买个冰箱,这样半夜起来就能往泡面里加个煎蛋,打完球回来喝冰可乐。

英雄生涯带来的重压比他自己意识到得还要深刻。如同西塞尔一样……马克身上‘普通的未来’的可能性早已消失了。

他的西塞尔一定……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个想法令马克的胃抽紧了。西塞尔在乎他。在马克没意识到的地方。

他想要微笑,心底深处却还是在生气。

“你知道,你以后还是有办法去…社区大学的。”,马克试图诚实地评论,西塞尔才二十五岁,说不定他后来真的去了。

他无法动摇西塞尔的过去,就像西塞尔难以动摇马克的坚定。他知道。可他对西塞尔一无所知——这使得年轻的西塞尔与未来年老的西塞尔之间的经历空白……变得似乎……可以改变一样。

所以他这么说了。

金发的特工不自在地把视线移开。短暂的沉默出现在餐桌上。

“当你这么早成为一名士兵时,一直在战场中奔波后……连踏入社区大学的想法都会令你觉得……奇怪。”

一闪而过的羞愧。

接着,情绪消失了。在马克发表任何回复之前,大海恢复平静,直视着马克的眼睛。

“那么,关于地球的大危机。这个危机和你有关吗?”,他不是在问。藏在问号底下的是陈述句。

马克保持自己的动作,没有放弃思考。“的确和我有关。”,他稳住自己的慌乱。

“想必死了很多人,不然这样的重担不会让一个青少年来承担。”,西塞尔往棋盘施压。

“……对。”,马克看向快餐店里的玻璃窗,外面的行人三三两两地走过,希望西塞尔不会从他逃避的肢体语言里再次察觉到什么。

他当然会察觉到。

“国家级别的灾难?”,西塞尔向前倾身。

“……不。”,马克艰难地说:“在那之前主要被限制在一座城市里。”

“波及的人数超过一万人吗?”

“死者……有两千多人。伤者过万。”,马克沉重地闭上眼,点点头。

过万的伤者。还是在西塞尔用尽GDA全力去修复的情况下。

现在崔格已经带着维特鲁姆帝国来到了地球——是另一场连马克都无法阻止的天灾。

崔格。天啊。他要怎么处理崔格。

金发特工没有因为马克的表情而退却。他继续往棋盘上放下棋子,堆砌着垒起来的小小沙堡。“鉴于你在GDA的影响力如此巨大,我想我可以推测一下。”,他说出答案:“想必这个事情到现在还没有结束吧。”

“……远远没有。”,马克不情愿地承认了事实:“之前的事情只能被成为前震。”,大的已经在路上了。

“至少你尽力了。”,西塞尔说,露出一个微笑,这没有让马克感觉好一点。“让我猜猜,你付出了血的代价,GDA看到了你的潜力,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和你合作。”

“狗屁。”,鱼儿差点上钩了:“你说得像GDA是合作关系里的受害者一样。”

“啊。”,西塞尔的笑容越来越大:“所以你是那个受害者?”

太近了。

“够了。”,马克恼怒地打断他。“到我了。”

“问吧。”,金发特工甩了甩手:“但等你冷静一点,我还是会继续的。”,一步也不退。

“好的,很好。”,马克稳定了自己的呼吸。这个混蛋。

事实证明,他的大脑并没有真的在工作。这纯粹是直觉性的问题——

“你的家庭是怎么样的?”

西塞尔哽住了。

年长的西塞尔从不谈论关于他家庭的事情。不像西塞尔对马克知根知底——马克对他的父母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西塞尔是否有兄弟姐妹。

在诺兰离开地球之后,他们的关系确立了,不稳固的红绳绕着他们的脖子。饭桌上私密的聊天,藏在家常与最近发生的事件里的试探——西塞尔只是回避。过于接触他过往的话题都被西塞尔的三言两语轻飘飘地转移。真正的隐私,即使是GDA对西塞尔的档案记录里可能都没有两行字。

你的母亲——你的父亲——西塞尔是如何成长的?谁也不知道。马克想着,可能连唐纳德也不知道。或许年轻的西塞尔总是提起的Radcliffe会知道答案,然而,那个人已经死了。

烦躁。痛苦。犹豫。金发特工不想说出口。

马克等待着,既不推动压力,也不收回话语。毕竟这个年轻人刚才对他做了一样痛苦的事情。几近残酷地盘问他。他本可以停下的,转移话题,或者提前结束回合。

偶尔,马克会发现自己能够同西塞尔一样残酷。

“我刚刚把自己的退路切断了,是吗。”,西塞尔吸了一口气。

马克没说话,继续等待。

“普通。”,西塞尔的嘴唇中央不情愿地吐出两个字。

“比如……?”

西塞尔扯着自己皮夹克的领子:“你能想象到的所有对‘普通’的形容。”,他拿起不再那么冷的饮料喝了一口:“乔治亚州的中产家庭,祖辈有人经营农场。我母亲来自商人家庭。父亲——美国士兵,你还能说什么呢。”

这听起来不太普通啊。

马克没把调侃说出口,他以更温和的语气总结:“你父亲和你一样都当了兵。”

西塞尔哼了一声。

“我比他更好。他只是个纯粹的混蛋。酗酒,赌博,暴力——数不清的心理问题。”

马克的鞋子不自在地挪了挪。

他不知道一个平常很好,很温柔,会给你讲睡前故事,但最后会差点把你打死在山崖上的父亲——与平常就很不好,每天都在毁灭你生活的父亲相比,哪个更好。

“我父亲……也很糟糕。”,马克张嘴,觉得自己像个卡住磁带的老式录音机,“你根本想不到他怎么摧毁我们家的。”,声音断断续续。“事实证明,当……家庭里的老人拥有太大的权力时,他们就会开始毁掉生活。”

“人类有时候会主动创造低效,”,西塞尔的脸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这很正常。”

“暴力不正常。”,马克反驳。

“暴力没有效率。”,西塞尔回应。强硬地。“他们尝试掌控人的方法太笨了,本可以用别的手段的。”

“你一直是这样的吗?你听起来和你六十岁时一模一样——”,马克往卡座椅子的靠背后退:“回避谈论所有的坏事。”

“我未来是这样的吗?很好。”,西塞尔的表情比平常更冷酷,更残忍的。“因为回顾已发生的事情也没有效率。”

天啊。终于轮到马克翻白眼了。

他决定当那个先举手投降的人。

“至少你母亲——她对你……会好点。”

安静。

西塞尔在思考。

“我母亲是个纯粹的商人。照顾我的所有行为都出社会对母亲职责的社会观念。”,西塞尔最终决定交付给马克写着真实答案的试卷。他又喝了一口饮料,鼻子微微下压:“我只是她的资产之一。尽管她后来发现,冷漠地养育小孩在资金回馈角度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发点慈悲心吧,耶稣。马克扶住自己的额头。

马克也拿起自己的饮料喝了一口,冰块融化了,在阳光的碰触下,杯壁摸起来带着温热,导致饮料尝起来很恶心。他不是没猜到西塞尔的家庭状况不会很好——他只是……没想到这些话被说出来时会这么难以承担。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听到这些东西。显然这就是西塞尔行为模式的来源之一。

他原本想要的是在饭桌上或是床边的深入谈话,碰触彼此的内心深处。讲述他们彼此内心深处一个人拉不住的痛苦。当责任被共同承担时,你会有从疼痛中获得喘息的机会。马克是开口比较多的,他所有备受折磨的经历都有西塞尔陪在身旁。是的——西塞尔在控制他。但那也意味着他会成为一根柱子,拉上幕布,把更糟心的事情藏在幕后,让马克有机会躺在床上喘气。

西塞尔会照顾他。以带着难以察觉的尖刺的方式。

马克只是……马克也想要照顾他。当马克每次挑起话题时,他也只是想要这么做---了解他。帮助他。在他痛苦的时候能够有机会抛出令西塞尔微笑的笑话。这是错误的吗?他走得太远,推得太用力了吗?可……

“那不是,”,马克喉咙发痒:“不是你的错。”

“当然。”,金发的年轻人捋了捋落到脸颊侧的头发:“那也不是你的错,所以不管你父亲揍你揍得多狠,别再怪自己了。”

马克目瞪口呆。“我没有——”

“写在你脸上。”

马克像喝酒一样大口地喝他的饮料。

“况且我离开了那里,成为了GDA的特工。不见得有什么坏处。”

这是原因之一吗?

这是西塞尔最终来到GDA,为政府服务的原因之一吗?除开对美国精神的捍卫,对人类生命的热爱,在那之外还有这么小小的一个部分,推动了西塞尔来到这里。糟糕的家庭使他没有停留在普通生活的理由。那么,他相当于——从十七岁开始当兵后,就没有任何关于自己的时间了。不断地走在战斗的路上,一步又一步,沉重地,关闭自己的私人生活——……

成为政府机构背后最大的影子,投射所有保卫人类所需的罪恶。

他告诉了他,关于他不堪的一面。西塞尔没有忽略关于他家庭部分的真相。

年轻的西塞尔仍然警惕,坚定——狡猾。

他也可能在打牌,手里的王炸还没有扔出来。这是交易。他清楚自己在马克面前可以争到的感情牌有多大,鉴于马克如此重视他。卖点惹人心疼的小故事,马克就会把所有隐瞒的事情告诉他。这能有什么损失呢?说到底只是一点童年的被伤往事,不管未来的西塞尔多么头疼和羞耻——那都是未来的他的事情了。

仍然。西塞尔选择了告诉他。

“维特鲁姆。”

答案在马克反应过来之前就被吐出。西塞尔扬起一边的眉毛。

“入侵地球的势力叫维特鲁姆。”,马克继续说,语速缓慢:“来自宇宙的帝国。他们很强大,在物理层面几乎无坚不摧。地球的科技完全无法应付他们。导弹,激光,毒素,没有一个能起作用。甚至……即使在科技层面与他们对比,地球也十分落后。”

“即使是原子弹?”

“即使是氢弹。”,马克羞愧地承认。

“你说的两千伤亡人数和过万的伤者——维特鲁姆用了几个人造成这一切?”,西塞尔急于追问,声音里带着微小的不可置信。

“……一个。”,算上他自己的话,实际上是两个---但马克是在尝试阻止他的父亲。如果他不去的话,伤亡或许会更大。谁知道呢。

马克嘴里的吸管被咬得破烂又扁平,即将失去自己存在于世的唯一理由。

蓝色的大海看向他,里面的情绪波涛汹涌。

他在更深地思考。在普通人类无法接触的信息层面思考,关于他当时能接触到的GDA信息与现在---此时此刻的信息结合着,没接触过的崭新信息输入了硬盘,电脑竭力运转着。

“格雷森。”,西塞尔说。

马克看着他。他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年轻的西塞尔喊出,这很新鲜,也很奇异。西塞尔嘴里念出的音节在马克的骨头上刮擦,几乎一瞬间,马克就把双腿并上了。

“对方是个无坚不摧的超人类——接着你单枪匹马地阻止了他。真是幸运啊。”,杀人犯在房子外面敲铁栅栏,一步步靠近真相。

“Invincible---是吗?这名字会不会有点显而易见了。”

他知道了。

他也知道马克知道他知道了。

“我不——……”,马克压下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严肃地回答:“我不为我的身份而自豪,但我也不羞愧。”,这依然是真相的一部分。说到底,他是庆幸自己拥有这样的力量的,否则地球的结局就会被锁定。维特鲁姆会无情地征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我只是——这很不容易……我尽力了。”,他试图公平地看待自己的成绩。

“你说他们来自外太空,来自宇宙。”

“是的。”

“你的家庭问题---不难推测,所以你父亲也是——”

“是的。”,马克回复得太快了。

“他以为他来地球只是‘度个假’——”,他用两根手指在头顶比喻性地做了个手势:“然后他建立了一个家庭。接着就是……我。当我的超能力显现出来后……一切都发生了。”

短暂的时间里,汉堡店内只剩下店员在厨房里玩手机的声音。

“你父亲几乎毁了一座城市,而且听起来他背后还有一整个家族准备征服地球。”,西塞尔公正地评价:“听起来你的家庭问题比我大多了。”

马克捏着自己的太阳穴。

车流从外面经过,有些车是年轻的西塞尔知道的牌子,有些他则从未见过。人们手里总是拿着手机,或者带着耳机,穿着奇怪的衣服,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平和。仿佛地球从未被外星人试图征服过。只是人类在过着自己的日子。

令人惊讶的是,西塞尔没有继续施加压力。他结束了自己的回合,按下快棋计时器的按钮。

“你做得很好。”

超级英雄看向金发的特工。

“你具体多大了?”,马克才注意到西塞尔的眼睫毛也是金色的,随着他每次眨眼的时候晃动——“我猜没有二十岁。就被拉去阻止这么大的战争。”,西塞尔吹了个轻快的口哨:“这可不容易。”

他脸上出现的表情——马克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同情。赞叹。惊讶。好奇。

“相信未来的我看到你这样的人才高兴坏了。”

“你……当然……是庆幸我站在人类这边的。”————但你仍然被吓得半死,并试图从身体和精神上控制我——马克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怎么样,一定糟透了。

“看起来未来的我有点不近人情啊。”,金发特工的喉咙里发出短促的笑声。

“你确实是。”,黑发的超级英雄撇撇嘴。

“我不知道未来的我怎么和你说的,我也不知道你们具体在吵什么。”,西塞尔的语调听起来轻松又调皮:“但如果我们确实是朋友的话——”

“我会很骄傲的。”

马克目瞪口呆。

红晕在他的脸上蔓延开来。“噢。”,他磕磕巴巴地搓揉手指,不。你不能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被他操纵,西塞尔此刻甚至没有这个想法。

“很高兴知道。”,该死。别再脸红了,这会暴露他们的关系,他在内心深处咒骂起来。“你从来没这么对我说过——我是说,你也会鼓励我,说我做得很好,但——”

---我为你骄傲。---

这个?这个。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这么直接,没有任何的弯弯绕绕,不带着任何操控性的目的。这个。这个---

如果这是真相的话。

为什么他不能就只是……直接告诉他呢?

“有时候我觉得你对我很好。有时候我觉得你恨我。”,马克双手捂住脸,“接着……你说你内心深处为我骄傲。”

“我不明白。”,年轻的维特鲁姆人轻声说。

窗外的车在鸣喇叭,愚蠢的红灯设置在不该设置的路口,大大减缓了交通道路的行进效率。

“如果……你确实是直接为我服务的话。”,金发的特工偏头,注视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一幕。太阳正在缓缓向下落。“比核威慑还有力度的地球级武器,却和我平等地站在一起——我想我确实会恐惧手上拥有这么大的力量。”

“——你觉得我需要被掌控。”

西塞尔蔚蓝色的眼睛转过来,盯着他,眉毛高高挑起。

马克没有停下。

“你觉得我是个幼稚的小孩,不听从命令,你认为我不成熟——”,他大声抱怨,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年轻的,金发的西塞尔,一个未曾和马克一起经历过任何事情的特工;而是他的,白发的,固执又沉默的幽灵——他的西塞尔。

“你害怕我失控,害怕我毁了整个世界,即使我差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也仍然站在人类的立场,你——你从不正面回答我问的问题。

“有时候你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努力了,说我做得好。

“有时候你帮助我,无论我需要什么,你都给我。

“有时候你保护我,用你的权力给我造一座安全屋。

“有时候你站在我对面,无论我对你怎样大喊大叫都无动于衷。

“有时候你……只是看着我。仿佛---”

仿佛我对你不重要。

马克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在水面底下沉睡的记忆随着波浪起伏,映照着蔚蓝的天空。他想到每一句---每一句从西塞尔嘴里出现的每句话---好的,坏的---马克,你做得很好。马克,你做得比任何人要求的还要多。马克,你尽力了。---

马克,你太幼稚了。马克,你根本不明白。马克,别这么做,这是命令。马克,你为什么不能就只是离开呢?---

---‘马克。’,西塞尔看着他,胸口呼吸的弧度时而急促,时而缓慢,他喉咙深处冒出的血液蔓延到他的脖子上。‘这不是——’,穿着西装的老人艰难地呼吸:---

---‘这不是你的错。’---

压在心底的怒火灼烧起马克的眼睛,令人想要流泪的热度吞噬了他。

“我想我有时候希望自己恨你。”,他刺痛地说:“但我永远也做不到---我做不到真的恨你。”

马克在眼泪掉下来之前用手指接住了,与他想要表达的平静截然不同,他试图咽下的哽咽出卖了他。

西塞尔看起来……不知所措。

窗外的车流终于开始动弹,绿灯一闪一闪,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前进,去往他们不为人知的目的地。小小的地球上,人们各有自己要忙的事情,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可以决定地球未来的超级英雄与掌控着地球大部分权力的GDA局长在这个不起眼的汉堡店中坐着,年轻的二人只隔着一张摆满了汉堡残骸的桌子,面对彼此,耳边唯一的声音是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这个年轻的西塞尔什么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所作所为,与马克的纠缠,剪不断的关系。他对于马克过于悲伤的脸与指控看起来很多疑惑,犹疑着接下来该提出的问题。不知为何,他还没有说出口——也许是因为马克的表情。

他最终没有选择提问。

“我不……认为我有理由恨你。在你为人类付出了那么多之后。”

怜悯。善良。退却。随便怎么说,某种品质出现在西塞尔脸上。

“我没想过我未来会做这种事情。”

“有时候……”,蓝色眼睛微微垂下:“出于恐惧,愧疚,责任感——人们会做出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话语断开,在窗外的绿灯再次变为红色后接上。

“多少能猜到为什么我对你是这种态度。”,他轻声说着:“但那是不对的。”

马克没有说话。

“该和你有这场谈话的人应该是未来的我。不过,考虑到他大概掌管着很多人,他有足够的借口保持沉默。”,特工选择了足够温柔的用词,现在马克知道为什么西塞尔这么年轻就得到了进入GDA服务的选择了。

“所以我就替他说了吧。”,西塞尔的声音轻飘飘的:“我很抱歉。”

这不是出自当事人之间真正的道歉,顶多算个心理代偿。二十五岁的西塞尔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如此聪明,会看清马克想要听到这个答案。所以他说了。

但释然的感觉比马克想象中来得更快。英雄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刺耳的耳鸣停止了。他本以为自己不会被年轻的西塞尔说的话挑动太多,事实证明,只要和西塞尔有关时,无论什么话,分量都足够重。

“谢谢。”

西塞尔耸耸肩,继续看向窗外。

太阳昏昏沉沉地掉到地平线下,飘落在空气中的尘埃捡起波长更深的红色天光,天空像是燃起了火焰一般金光闪闪。

“今天的天空很漂亮。”,西塞尔说。

转移话题,经典的西塞尔行为。

“是啊。”,马克笑了:“我们该回去了。”

西塞尔没有争论。他跟着马克站起来,手插在口袋里,目视马克又买了几份速食。“呃,夜宵——我想你大概会想吃,假设GDA没有外卖的话。”

“我没你看起来那么喜欢速食。”

马克只是傻笑。他买了额外分量的薯条和TACO。结账,离开。他们慢慢地走向来时的角落,西塞尔的每一步都比之前更慢。“城里看起来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漫步在马路边时,他评价道。

“嗯哼。”,马克几乎想哼歌:“我们现在还有复古潮流,人们又开始穿八九十年代流行的衣服,听那时候的歌。”

西塞尔哼了一声。他们到达街道角落后,马克再次打开了双臂。西塞尔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真他妈不可置信——”,他抱怨着,一把抓过马克手里的外卖,躺到马克的怀里。

这次飞过城市上空的时候,马克注意到西塞尔睁着眼睛,打量着下方的城市。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天空的反射为整座城市染上红色。在百米高空上向下看,每个人类比沙砾还要渺小,只有仔细地观察才能看见走走停停的车辆。

“很壮观。”,马克放慢了飞行的速度。“我偶尔会飘在上空几个小时,只为了看着这些灯光打开又熄灭。”

西塞尔的眼睛映照着下方的金色。

“我能看出来为什么。”

他们到达GDA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西塞尔揣着外卖从他怀里下来,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明显是唐纳德之前给他的GDA通行证——在看见远处的门口出现了两个士兵后,他抓着通行证的手变紧了。

“我需要问最后一个问题。”,西塞尔盯着马克。这不会是一个好问题。马克知道---

“我不仅仅是GDA的特工部门总管。对吗。”,陈述句。

“……不。”

马克以为接下来会迎接一声恼怒的大叫,或是西塞尔嘲讽地指责马克与GDA的联合欺诈。

两种推测都在西塞尔的笑声中挥发了。

带着自信的,几乎称得上自豪的笑容。

“我就知道我不会止步于此。”

金发的特工开心地笑了,为自己永远都无法预见的未来。骄傲于自我在恐怖的未来中仍然坚强地前进与发展,达到了身为特工的他意料不到的高度。伴随他微笑里高高挑起的眉毛上,悠然的欣喜占满了这位年轻人身体的每一部分。在马克眼角的余光中,他能看到GDA门口的士兵不安地动了动,惊吓于GDA局长失能后新身体的突兀情绪---那是六十岁的他从未展露过的东西。

西塞尔的双手插入口袋,把汉堡外卖夹在手臂与身体的夹缝中。“Radcliffe会大吃一惊的。”,他大笑起来,为想象中故人脸上的表情。

马克沉默不语。他等待着西塞尔可能会问出的其他问题---他知道他会有的,确信西塞尔的精明在二十五岁之前就撑起了他的脊梁---太多解释不清的灰色潜藏在西塞尔看见的每一个角落里。‘我是否害死了许多人?’,‘我是否和罪犯合作?’,‘我和你真的只是朋友关系吗?’---每一个问题都能够杀了马克。

然而。西塞尔什么都没再问。

这只有一个理由。

他擦了擦自己因为笑过头迸发出的眼角的泪水,“晚安,格雷森。”,他微笑着,金发的特工夹着残留余温的外卖袋走向GDA的大门。

带着吵闹的沉默,西塞尔走入GDA建筑物侵占的土地,月光投下的阴影将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吞吃入腹。门口的士兵背着枪,在西塞尔走近时点点头,带着对方走入大门。

马克一直站立着。一动不动。直到西塞尔的身影消失为止,他才闭上眼睛。

他没想到这个年纪的西塞尔……

此时此刻的西塞尔,二十五岁的西塞尔————

仍旧相信未来的自己。

相信自己未来也是个好人,保持纯真的正义,不弯曲,不对现实折腰,不会出卖自己的良知来让人类苟延残喘。相信自己也许会因为恐惧而对超级英雄的态度不尽人意,但却不会真的为了地球而对他人进行一场操纵。

他必然会羞愧于对英雄的操纵,羞耻于伤害他人,会不甘心自己偶尔在执行正义时背弃这个词的真正含义。正如许多经典电影里角色们的台词——为了更大的利益。这么长久的战斗以来,马克已经明白了,有时选择做对的事情,你不得不走在与之相悖的道路上。他……内心的一部分能够理解西塞尔对他施以操纵的原因。

二十五岁的西塞尔还不能。

他仍然富有人性。

马克仍然看着GDA的大门,目光投到更远更远的深处。

身为一个秘密机构,GDA不会把这个缩写打成广告牌,明晃晃地放在建筑物上。他们选择了更深刻的隐藏方式,伪装成平平无奇的资本大厦,等候着被招募的有能之士走入这里,让他们以为自己的才华有处可施——接着当你走入更深,更深的高处时,巨大的机器会将你的骨骼与肌肉重塑为另一尊雕像。

对整个世界而言,这不是一件坏事——有些人的改变甚至是值得庆幸的。

难道不对吗?

随着风声响起,马克飞向高高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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